“马斯克神话”的形成是多方力量共同作用的结果:媒体借此吸引关注,追随者从中获得精神寄托,资本则收获了更高的公司估值。同时,美国政府以较低成本实现了其战略目标,而马斯克本人则成为了一个在科技、商业、政治和舆论领域都拥有巨大影响力的“超级个体”。
这种看似“各取所需”的局面,是否会带来负面影响?
市值蒸发一万亿美元
马斯克旗下的SpaceX在公开募股一个多月后,股价经历了剧烈波动。
6月12日,SpaceX上市首日收盘价为160.9美元,较150美元的发行价上涨超过19%。6月16日,股价飙升至225.6美元的历史高点,公司总市值一度达到2.66万亿美元,甚至短暂超越亚马逊,跻身全球上市公司市值前五。
然而,此后SpaceX股价开始回落。7月16日,“星舰”因发动机故障发射中止,以及7月21日“猎鹰9号”火箭在点火后紧急中止发射,都对股价造成冲击。最终,SpaceX股价跌破120美元,与峰值相比,市值缩水超过1万亿美元。

股价剧烈波动背后,是围绕SpaceX持续存在的巨大争议。
SpaceX的业务主要涵盖太空探索、星链卫星通信以及人工智能(AI)与算力。去年,公司总营收为186.7亿美元,但净亏损高达49.4亿美元。其市销率(总市值除以主营业务收入)超过100,显示出极高的预期,几乎将未来的增长潜力全部提前定价。
星链是SpaceX目前唯一盈利的业务板块,贡献了公司总营收的60%以上。截至今年3月,已部署9600颗低轨卫星,占全球在轨低轨卫星总数的一半以上,主要用于解决地面网络覆盖不足区域的通信问题。
尽管如此,星链的市场潜力也存在明显的天花板。低轨卫星的物理特性限制了其作为地面宽带替代品的可能性,其应用场景主要集中在人口密度较低的地区。
SpaceX的太空业务,即利用“猎鹰9号”、“猎鹰重型”和“星舰”等运载工具进行火箭发射和太空运输。通过可重复使用技术,SpaceX已将火箭发射成本降低了70%以上。该业务的主要客户包括NASA和美国国防部。2025年,太空业务预计营收40.8亿美元,净亏损4.5亿美元,主要原因是“星舰”的研发投入巨大,仅2025年就消耗了30亿美元。
此外,SpaceX还涉足AI与算力领域。今年2月,马斯克将旗下的人工智能公司xAI整合进SpaceX。然而,AI业务目前处于高强度的投入阶段,预计2025年该业务营收32亿美元,净亏损63.5亿美元。
如果将xAI排除在外,SpaceX在2024年实际上是盈利的。那么,马斯克为何要将xAI纳入SpaceX?
马斯克将xAI并入SpaceX,旨在构建“基于太空的AI”,这构成了支撑SpaceX超过2万亿美元估值这一宏大叙事的核心。如果仅考虑星链和火箭发射等相对成熟的业务,SpaceX的估值将难以支撑。
马斯克认为,随着AI模型的快速发展,电力、散热和土地等资源将成为瓶颈,而太空则能提供终极解决方案:太空拥有取之不尽的太阳能,真空环境适合散热,并且太空提供了广阔的空间来部署数据中心。
马斯克预测,在未来30至36个月内,太空将成为部署AI算力成本最低的地方。
因此,尽管xAI的Grok系列模型已跌出全球主流大模型的第一梯队,但SpaceX与其它AI企业相比,不仅拥有AI业务,还具备将设备送入太空的火箭和星舰,以及连接地球与太空的星链。
如果投资者相信未来的数据中心将迁移至太空轨道,并且SpaceX有能力实现这一目标,那么SpaceX就相当于一张通往未来AI基础设施的门票,且难以被复制。反之,则存在巨大的泡沫风险。
“太空AI基础设施”的叙事是支撑SpaceX估值最关键的部分,同时也伴随着极高的不确定性,这是SpaceX争议不断的核心原因。
然而,从另一个角度看,能够凭借一套充满高度不确定性的宏大叙事,将一家亏损近50亿美元的公司推至近2万亿美元的估值,在当今商业界似乎只有马斯克能做到。许多人投资SpaceX,实际上是在投资马斯克的“天才能力”。
正如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保罗·克鲁格曼所言,如此天文数字的估值,其IPO的前提之一在于散户投资者并非基于对SpaceX公司的理性商业评估而买入其股票,而是相信自己购买的是“埃隆·马斯克天才”的一部分。
“马斯克神话”是如何建立的
优秀的商业模式往往具有宗教般的特质;顶级的品牌销售的是信仰,而非产品;与此相对应,伟大的企业家也如同教主一般。
提及这些,许多人首先会想到乔布斯,而在乔布斯之后,最受追捧、拥有最多信徒的企业家无疑是马斯克。
与乔布斯相比,马斯克的野心显然更大:
他被塑造为人类的双重救世主。在地球上,他通过特斯拉和SolarCity致力于创造一个更清洁、更绿色的世界。当他认为“AI比核武器更危险”时,便创立了xAI以确保AI为人类掌控并保障安全;
在浩瀚的太空领域,他计划殖民火星,将人类打造成“跨行星物种”,以规避灭绝风险。当他担忧人类因发展AI而面临资源枯竭时,又提出了“太空数据中心”的设想。

然而,无论马斯克的宏大愿景与现实存在多大差距,多么不可思议,仍有大量拥趸。
不可否认,马斯克是一位杰出的企业家,但过多人已将其“神化”,奉为先知,这也就不难理解资本和散户当初为何会疯狂看好SpaceX。
科技需要宗教般的信仰,资本需要先知的指引,媒体和舆论向来擅长“造神”。
常识告诉我们,创业成功和阶层跨越不仅取决于个人能力,更取决于作用于个人身上的宏观力量,这些力量构成了一个人一生中可能抓住的机会。
然而,“造神”的过程需要淡化这一常识,尽可能地将一个人的成功归因于其个人的天赋、决断和努力等优秀品质。
这已形成了一套标准化的叙事模板。
首先,成功企业家的出身往往被描绘得十分平凡,甚至边缘,但他们从小就展现出非同寻常的质疑精神,为日后“天赋异禀”埋下伏笔。
例如,在沃尔特·艾萨克森的《埃隆·马斯克传》中,10岁的马斯克阅读了一本关于未来伟大发明的书籍后,便开始思考人类登陆其他星球的可能性。
无独有偶,13岁的乔布斯在《生活》杂志上看到比夫拉共和国饥饿儿童的照片时,曾去教堂质问牧师,在得到“上帝知道这件事”的回答后,当即宣布不再踏入教堂。
尽管10岁左右的孩子不乏奇思妙想,幻想未来能成就一番伟业,但在马斯克和乔布斯身上,这些却被视为他们获得成功的必要前提。
在他们的传记和媒体报道中,还有大量关于他们品性的描写,叙述者试图引导读者将这些解读为他们商业成功的因素之一,从而消解了对个人成功进行理性分析和背景考量的必要性。
甚至马斯克和乔布斯的坏脾气也被解释为成功的必要条件。艾萨克森在马斯克的传记中提出疑问:
如果他能更放松、更随和一些,还会是那个将我们送上火星、引领电动车走向未来的人吗?

其次,他们通过选择和揭露对手来塑造自己作为颠覆者和创新者的形象。
这一点无需赘述,许多企业家也通过批评对手的产品价格高昂、模式落后、质量低劣、组织臃肿等问题,来占据道德制高点。
再次,在叙述他们的创业历程时,通常会着重强调其创造力和成就完全源于个体的灵感、远见和能力,他们凭借自身行动引领市场,开创全新世界,从而尽量减少对时代因素和外部援助的提及,将个人打造成“价值创造的源泉”。
我们可以看到,个人叙事强大的企业通常缺乏“二号人物”。
在特斯拉和SpaceX,除了马斯克本人,很少有人知道还有谁发挥了关键作用;
同样,在乔布斯时代的苹果,所有重要的新产品发布会、战略性消息发布以及对外沟通,基本都由乔布斯一人完成。
法国社会学家安东尼·加卢佐在《企业家神话:打破硅谷想象》一书中指出,企业是由无数参与者的无数微观决策驱动的复杂系统,对于观察者而言,全面理解该系统难度极大且不易传播。最简便的方法就是抹去集体,让企业家本人代表无数集体决策,成为叙事的绝对中心。
对于SpaceX,媒体报道大多聚焦于马斯克如何凭借其野心、梦想和方法论驱动组织前进的“英雄叙事”。然而,再宏大的愿景最终也要落实到物理边界和工程现实中,这需要SpaceX那些充满热情的工程师们去实现。
例如,曾任SpaceX首席技术官的汤姆·穆勒(2020年11月退休),作为SpaceX的首位员工,领导开发了SpaceX的“心脏”——梅林和猛禽系列发动机;
将可重复使用火箭从概念变为现实的关键创新者拉斯·布莱克莫尔;
以及拥有卓越运营和协调能力,成功将SpaceX火箭推向市场,使其在商业上获得成功的格温·肖特韦尔;
……
这些人每周工作超过80小时,在巨大的压力下解决了一个个棘手的难题。这些难题有多棘手?
《马斯克:重返太空》一书中记载了一个故事:2014年,SpaceX团队准备尝试在海上回收火箭。本杰明·凯利负责在8周内将一艘驳船改造为火箭着陆平台,然而设计图纸上仍有许多“待定”之处。
凯利在烈日下完成了驳船改造,却突然意识到接收火箭后没有地方放置,一级火箭体积庞大,并非随意可安放。此时距离火箭着陆仅剩几个小时。
凯利立即向总部发送邮件,40多名SpaceX工程师进行了热烈讨论,但方案涉及的区域尚未实地考察。凯利与另一位工程师随即前往考察,确定支架安装位置,并安排承包商挖掘混凝土基座的基坑……
这种“摸着石头过河”的状态是SpaceX工作的常态,要求员工具备极强的专业性和解决问题的能力。可以说,工程师文化和组织系统能力才是驱动SpaceX发展的根本动力。
值得注意的是,SpaceX的大部分工程师都来自NASA及其供应商,他们不仅带来了技术,还带来了美国航天工业多年“烧钱”积累的系统工程能力。

例如,汤姆·穆勒虽然来自汽车零部件企业TRW,但TRW曾是“阿波罗”登月飞船着陆动力系统的供应商;拉斯·布莱克莫尔在NASA期间就参与了飞行器精准着陆技术的研发。
马斯克通过筛选和“压榨”这些顶尖航天人才,使得SpaceX迅速完成了从0到1,再到100的突破。
因此,SpaceX的成长土壤是成熟的航天生态系统,正如特斯拉的崛起依赖于汽车产业链、人才、政策等诸多条件的成熟。
以可重复使用火箭为例,并非马斯克“灵光一闪”的产物。其概念和理论早已存在。到上世纪90年代,美国国防部委托麦克唐纳-道格拉斯公司制造了一款名为“德尔塔快艇”(DC-X)的垂直起降飞行器,并在1996年成功飞行至2英里高空并顺利回收,证明了垂直回收在技术上的可行性。
尽管“DC-X”项目因资金等问题最终下马,但其设计理念深刻影响了后来的SpaceX。
到了2009年,NASA举办了一项登月着陆器挑战赛,一家位于加利福尼亚州的小公司——马斯腾空间系统公司凭借一枚小型火箭夺冠。这枚火箭能在升空数百英尺后关闭发动机,并在数秒后重新点火,最终平稳着陆。
这比DC-X的垂直起降技术更进一步。关键在于,当时马斯腾公司仅有5名正式员工和几名实习生,这启发了马斯克:SpaceX不必像DC-X那样投入巨资,也能自行实现反推式着陆。
因此,科技发展从来不存在“先知”,而是一场由系统、需求和集体试错共同推动的接力赛。
此外,在“英雄叙事”中,另一股常被忽略的重要参与者就是国家力量。
国家力量是技术革新和新产业出现的必要条件。创新初期的基础性研究往往由国家资助,这一阶段的不确定性最高,私人投资通常在创新链后期才介入。
就连硅谷也是美国军方大规模投资的产物。硅谷早期因聚集了大量国防承包商企业而被誉为“国防谷”,半导体行业最初的主要客户便是美国军方;互联网最初也是美国军方为抵御核打击而研发的通讯网络。
美国政府部门同样有力地支撑了SpaceX的崛起。
早在2006年8月,“猎鹰1号”火箭首次发射失败后,SpaceX就获得了NASA价值2.78亿美元的商业轨道运输服务合同及其他技术支持。
“猎鹰1号”在经历两次发射失败后,于2008年9月的第四次发射中成功。然而,公司仍面临破产风险。马斯克用尽了所有能借到的贷款。直到当年圣诞节前两天,NASA授予SpaceX价值16亿美元的空间站运输合同,才将其从死亡线上拉回。
此后,NASA也为SpaceX的火箭和飞船研发提供了大量支持,并向其开放了部分“阿波罗”计划的技术。
从2016年开始,SpaceX与美国空军展开合作,获得了一系列合同和资助。“星舰”的“猛禽”火箭发动机就是由美国空军投资6100万美元资助研制的。
《华盛顿邮报》2025年的一项统计显示,马斯克旗下企业累计获得了至少380亿美元的政府合同、低息贷款、补贴和税收减免,其中大部分支持都发生在企业濒临破产或技术突破的关键节点。
在“英雄叙事”中,集体智慧、生态成熟和国家力量的支持往往被忽略,更多强调的是明星企业家历经艰难、孤注一掷的奋斗。
最后,他们会将个人命运与世界进步、人类文明紧密相连,宣称“活着就是为了改变世界”“拯救人类”。
2013年,马斯克宣布将在三年内推出全自动驾驶汽车;
2015年,他提出了发明一种革命性新型交通方式“超级高铁”,这是一种时速1000公里、使用太阳能且无需轨道的列车;
2016年,马斯克向媒体透露,他计划在2018年前向火星发射火箭,并在2024年前实现人类登陆,开始火星殖民;
2019年,他宣布次年将推出100万辆“机器人出租车”,据称这种自动驾驶汽车能让车主每年获得3